饮馔小札丨曹亚瑟：真率会·挑菜会·吃糠会
对 于吃喝，史上历来有豪奢和俭省两种路子可循。豪奢者以石崇、何胤为代表，人乳饮豘、食必方丈，虽一时煊赫，但史留恶名。何谓暴殄？袁枚说：“暴者不恤人 功，殄者不惜物力。”而经济稍宽裕者，宴饮宾客也务求丰腆，“一筵之设，水陆毕具，堆盘累碟，深杯大瓢”，这是人之常情，但也以适度为宜；否则，范竹溪问 道，“满桌尽是剩余，何不为惜福计也”？
所以，反其道而行之，以简素为旨，力求粗茶淡饭、俭省节约，也一直是另一种潮流，历史上绵延不绝的真率会、挑菜会、吃糠会莫不如此。
宋神宗熙宁二年（1069年），王安石拜相，实施新法。因政见不合，司马光辞去现职，挂了个西京留司御史台的闲差，卜居洛阳，跟他的写作班子专心编纂《资治通鉴》去了。先后做过宰相的文彦博、富弼、范纯仁等人也都纷纷退居洛城，图个眼不见心不烦。
司马光在洛阳一待就是十五年，其间，他与一帮离退休老干部成立了“真率会”。有人说这是政治团体，欲谋求东山再起。其实，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先生，哪有那么大的心劲，就是一起吃喝聊天赏花、叙叙老友旧谊罢了。
司 马光曾于元丰六年（1083年）作诗《二十六日作真率会，伯康与君从七十八岁，安之七十七岁，正叔七十四岁，不疑七十三岁，步达七十岁，光六十五岁，合五 百一十五岁，口号成诗，用安之前韵》，从题目上就能看出参会真率会的耆老名单及年龄，其中以司马光最年轻——六十五岁，他的哥哥司马旦（字伯康）和席汝言 （字君从）最年长——七十八岁。真率会打破官场习气，“序齿不序官，为具务简素”，时人莫不称慕。
司马光为此专门作了《真率铭》：“吾斋 之中，不尚虚礼。不迎客来，不送客去。宾主无间，坐列无序。真率为约，简素为具。有酒且酌，无酒且止。清琴一曲，好香一炷。闲谈古今，静玩山水。不言是 非，不论官事。行立坐卧，忘形适意。冷澹家风，林泉高致。道义之交，如斯而已。罗列腥膻，周旋布置。俯仰奔趋，揖让拜跪。内非真诚，外徒矫伪。一关利害， 反目相视。此世俗交，吾斯屏弃。”
邵伯温《邵氏闻见录》、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里对此或详或略都有记载。吕希哲《侍讲杂记》如此记述“真率会”详情：
温 公居洛，与楚正叔通议、王安之朝议耆老六七人，时相与会于城内之名园古寺，且为之约，果实不过三品，肴馔不过五品，酒则无算。以为俭则易供，简则易继。命 之曰“真率会”。文潞公时为太尉守洛，求欲附名于其间，温公不许，为其贵显弗纳也。一日，潞公伺其为会，具盛馔直往造焉。温公笑而延之，戏曰：“俗却此会 矣。”相与欢饮，夜分而散。后温公语人曰：“吾不合放此人入来。”
因为文彦博（潞公）以太尉在洛阳领职，算是现职干部，打破了“真率会”退居二线和离休老干部的结构，司马光（温公）起初还不想让他加入呢。文潞公带着菜肴直接闯入，司马温公觉得他让聚会变“俗”了。
为真正体现俭省，“温公‘真率会’约有一条云：‘召客共作一简，客注可否于下，不别作简。’”（《苕溪渔隐丛话》）各位客人只在一份共同的请柬上注明自己是否到会，就不再每人发一份请柬了。菜食数量也是严格控制的。一次，楚正叔违约增加了饮食之数，还被罚补办了一会。
在 司马光诗集中，关于“真率会”的多达十数首。聚会之中大家诗文酬唱，以简朴为乐，文彦博有诗：“近知雅会名真率，率意从心各任真。颜子箪瓢犹自乐，庚郎鲑 韮不为贫。加笾只恐劳烦主，缉御徒能困倦宾。务简去华方尽适，古来彭泽是其人。”范纯仁和之曰：“贤者规模众所尊，屏除外饰贵全真。盍簪既屦宜从简，为具 虽疏不愧贫。免事献酬修末节，都将诚实奉嘉宾。岂惟同志欣相照，清约尤能化后人。”司马光亦和道：“洛下衣冠爱惜春，相从小饮任天真。随家所有自可乐，为 具虽微谁笑贫。不待珍羞方下箸，只将佳景便娱宾。庾公此兴知非浅，藜藿终难作主人。”一觞一咏中，尽显安于俭素、不事铺张的高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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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提 倡俭简的“真率会”雅集，到后世仍被一些官员、文人所效仿。清康熙三十三年（1694年），曾任刑部尚书、《明史》总裁官的徐乾学邀集钱陆灿、盛符升、尤 侗等人亦组成真率会，并作《真率会约》，以扭转“习俗骄奢，转向夸斗”之风，倡导“人则宁质以救伪也，物则宁俭以砭奢也”，这也是向唐宋时期白乐天“耆老 会”及司马温公、文潞公“真率会”的致敬之举。
再往后，曾历任江苏巡抚、广西巡抚、两江总督的梁章钜，也以俭省为号召，与魏源等人成立 “挑菜会”。《荆楚岁时记》载：“正月七日为人日，以七种菜为羹。”他们就在此日“以七种菜饷客”，以示自己戒丰奢、倡节俭的态度。梁章钜在《浪迹丛谈》 中写道：“丁未人日，在扬州集罗茗香、黄右原、严问樵保庸、魏默深源、吴熙载廷飏、毕韫斋光琦，作挑菜会，古无此目，借坡公‘七种共挑人日菜’句为名。扬 州饮馔丰侈，习以为常，聊存示俭之私忱，或可衍成竹西韵事也。”
梁章钜还以《人日叠韵诗》为题，写下二十二韵诗句，其中有“元日至人日， 无日不晴天。自是太平象，能无行乐便？清流宜冷集，陈册要新篇。莫笑寒庖俭，期传挑菜筵”的句子。我们从袁枚《随园食单》中看到过扬州饮馔业的发达状况和 食不厌精的精细程度，想象一下，一帮省部级官员在扬州吃着清素的七样菜蔬（同治年间“挑菜会”用的是韭菜、瓢儿菜、荠菜、菠、芹、笋、菘等七种时蔬），幻 想成为后人称道的“竹西韵事”，确实反差极大。此举虽有沽名钓誉之嫌，然总比铺张浪费要好吧。
更有甚者，不仅有人挑菜，还有人甚而至于吃 糠，并组织“吃糠会”予以弘扬。《清稗类钞》中“八旗学派”条载：倭仁是清道光九年进士，官至文华殿大学士，有“理学大师”之名，他与曾国藩、吴廷栋相与 讲学，兼讲经济，皆实求朱子之志而力践之；又创“吃糠会”，以厉侈靡之俗，为朝野所推重。史载倭仁“正色不阿”，实际上有点老顽固、老正统的意味，他的 “吃糠会”虽不能整饬纲纪，但还是得到了曾国藩这样的“中兴名臣”的赞同和参与。
此风一直延续到晚清、民国，还有许多“挑菜会”、“耆老 会”、“真率会”之类的雅集，目的都是崇尚节俭、倡导粗茶淡饭，也是一种以此为号召的诗文唱和的社团。说到底，无非是三五个投契的好友藉以明志，表现一下 自己的名士风度、不同凡俗罢了，想以此匡正时弊、扭转世风恐怕还很难。因为在中国历代，吃得安稳乃至吃得丰盛的时候并不很多，所以，为了防止“吃了这顿没 下顿”，人们吃喝时都有一种报复心理，尽捡奢侈的上。
所以，我倒是觉得，在饮食方面不妨略为丰赡，因为人生在世，口腹之欲毕竟是最大的享 受。能做到郑樵《食鉴》中说得那样更好：“食味无务于浓酽，其要在于淳和；食料无务于丰赢，其要在于从俭；食物无务于奇异，其要在于守常；食制无务于脍炙 生鲜，其要在于蒸烹如法；食用无务于餍饫口腹，其要在于饥饱处中。”当然，一切以适量、适口为宜，只要不浪费，都不算罪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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