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玉文：试解《白头吟》“鱼尾何簁簁”的“簁簁”

二解为沾濡湿润的样子。余冠英《汉魏六朝诗选》注释说：“竹竿：指钓竿。嫋嫋：动摇貌。簁簁（音筛）：犹‘漇漇’，形容鱼尾像濡湿的羽毛。在中国歌谣里钓鱼常常是男女求偶的象征隐语。这里用隐语表示男女相爱的幸福。”北京大学中国文学史教研诗选注《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》给《白头吟》“竹竿何嫋嫋，鱼尾何簁簁”作注：“上句，‘竹竿’，指钓竿；‘何’，犹言‘多么’，下句同；嫋嫋，形容钓竿柔长而有节奏地摆动的样子。下句，‘簁簁’，（‘簁’音施），余冠英释为‘漇漇’（‘漇’音喜）的假借字，本是羽毛沾濡湿润的样子，此处形容鱼尾像沾湿的羽毛。按：此以钓鱼喻男女求偶，引申为爱情和幸福婚姻的象征。”按：“嫋嫋”不含“柔长”的意思，《汉语大词典》解释为：“摇曳貌；飘动貌。”这是对的。《楚辞·湘夫人》：“嫋嫋兮秋风，洞庭波兮木叶下。”此“嫋嫋”正是形容秋风吹动树木的样子。

三解为“鱼跃貌”。这个解释跟第一解比较相近，可以说是第一解的延伸，但有不同。鱼跃不同于鱼摆尾，鱼摆尾不同于鱼跳跃。《汉语大词典》“簁簁”条：“鱼跃貌。汉卓文君《白头吟》：‘竹竿何嫋嫋，鱼尾何簁簁。’唐皎然《奉和颜鲁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》：‘竹竿嫋嫋鱼簁簁，此中自得还自笑。’”《汉语大词典》释“簁簁”为“鱼跃貌”，这个解释实际上跟“簁簁”的主语“鱼尾”搭配不起来，人们很少说鱼尾跳跃，而且“簁簁（蓰蓰）”不完全用在形容鱼上面。

可见，“簁簁”的词义还没有弄清楚。余冠英之说在刘履之后，但是他的释义没有涉及对刘说的驳正，他不一定注意到刘说，或者注意到了，但没有重视此说。“簁簁”的词义是什么，需要继续加以论证，以求其是。

三

先从语音上看，将“簁簁”看作是通“漇漇”，是否符合上下文的音韵。此诗的第三个韵段中，“簁”跟“凄、啼、离、为”东汉均押支部，“凄、啼、离、为”都是平声，曹丕《钓竿行》：“东越河济水，遥望大海涯。钓竿何珊珊，鱼尾何簁簁。行路之好者，芳饵欲何为。”其中，“鱼尾何簁簁”跟《白头吟》用法一样，应该化用自《白头吟》，“簁簁”也是押平声。此读直至明代，仍然有人知之，例如孙蕡《牧羊词》：“陇羊尾簁簁，山虎毛离离。愿得山虎死，陇羊长自肥。”簁、离、肥，平声。”“簁簁”又作“蓰蓰”，明钱陈群《山下渡晓发》是一首七律：“江流阑入抱云居，水色山容玉不如。一幅硬黃留粉本，双崖空翠泼林箊。船头靃靃冲波鸭，沙口蓰蓰挂网鱼。下马湿衣来问渡，晨晞浥露小凉初。”“蓰蓰”用在平声的位置上，应该理解为摇动貌。在《宋书》中，尽管不用“簁簁”，而是用“离簁”，但“离簁”是叠韵联绵词，叠韵联绵词的两个音节同调，这里都是平声，因此该韵段一定是“凄、啼、离、簁、为”平声相押，更能证明“簁”是平声，不可能是上声。

作“沾濡湿润的样子”讲的“漇漇”只有读平声，而且最好有“簁簁”通“漇漇”的其他证据，才符合条件，但“漇漇”只读上声，不读平声。余冠英以为“簁”读同“筛”，在取平声一读这一点上，他是对的。但他又以为“簁簁”通“漇漇”，而“漇”是上声，因此不合语音方面的要求。“漇”《集韵》仅一读，所绮切：“漇，润也。”重言词“漇漇”的“漇”，作“润泽貌”讲，也是上声，《楚辞·淮南小山〈招隐士〉》：“状貌崟崟兮峨峨，凄凄兮漇漇。”王逸注：“衣毛若濡也。”洪兴祖补注：“漇，疏绮切，润也。”《文选》也收录刘安《招隐士》，旧注：“疏绮切。”此处“漇”跟“礒、硊、骫、靡、倚、峨（又作蛾，音蚁）”均押上声，则“漇漇”的“漇”上声，跟韵书和洪兴祖、《文选》旧注注音一致。明袁华《昆山五咏》其三《李侍御墓》押“里、宰、氏、豸、史、李、涘、市、理、水、廌、批、砥、纪、晷、旨、轨、漇（‘清泪何漇漇’）、侈、被、阯、靡、子”，上声字。《古今韵会举要》上声四纸“所绮切”：“漇，流貌。刘安《招隐士》：凄凄兮漇漇。”既然“漇”是上声，不是平声，那么“漇”跟“凄、啼、离、为”等字声调不谐。假借字要跟着它当前所记录的词的读音走，既然“漇漇”是上声，而《白头吟》的“簁簁”是平声，那么在语音上，此诗“簁簁”不可能通“漇漇”。

《汉魏六朝诗选》中，一方面给“簁”注“筛”的读音，一方面又认为“簁簁”通“漇漇”，二者不可能同时成立。《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》注释者因之，一方面给“簁”注音“施”，一方面也采用余冠英说，以为通“漇”，那么是读上声。既然是通“漇”，而“漇”上声，因此不可能“音施”。只有按照“簁簁”的平声读法去训释它，才是可信的。从这一点说，刘履将“簁簁”理解为“摇动貌”，正好是读平声，符合押韵的语音条件。

四

“簁”是形声字，本义指筛子。《广韵》有两个读音：所宜切、所绮切，都是指筛子。《集韵》有四个读音：删宜切、所佳切、山皆切、所绮切，也都是指筛子。那么“簁簁”作何解，“簁”字具体读什么？也就是“簁簁”的音义是什么呢？下面将论证：“簁簁”应采用刘履的训释，作“摇动貌”讲，读所宜切。

古书中，“簁簁”用得不多，都可以统一解释为摇动貌。南朝梁江淹《山中楚辞》之五：“石簁簁兮蔽日，雪叠叠兮薄树。车萧条兮山逼，舟容与兮旱路。”这首诗每句都写到情理错位，所写几种都是反常现象。石头本是固定不动的，也不会摇摇晃晃地“蔽日”，但江淹说“石簁簁”，“簁簁”指摇动貌。一般人不解释这个“簁簁”，可能对江淹这个用法的上下文含义关注不够。先秦两汉的诗文，尤其是《楚辞》中，写情理错位现象的有很多，江淹继承了这种写法，此例正好可以证明“簁簁”指摇动貌。“山逼”可能是“逼山”之倒乙。皎然《奉和颜鲁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》：“太公取璜我不取，龙伯钓鳌我不钓。竹竿袅袅鱼簁簁，此中自得还自笑。”这里“袅袅”和“簁簁”都指摇动貌。宋司马光《赏花钓鱼二首》之一很明显地表明“簁簁”指摇动貌：“籫籫文竿袅，簁簁素鲔鲜。”这里“籫籫”也指摇动貌，宋祁《七不堪诗七首》之二：“泼泼锦鳞游，籫籫翠竿掉。”泼泼，鱼甩尾貌，形容“翠竿掉”。司马光用“簁簁”形容“素鲔”的新鲜，指鱼尾还在摆动的样子，可见鱼是活的。将“簁簁”理解为沾濡湿润的样子，就不足以形容“素鲔鲜”，刚刚死去的鱼也是沾濡湿润的。《白头吟》的“簁簁”跟“蓰蓰”同词，唐白居易《南池早春有怀》：“西日雪全销，东风冰尽泮。蓰蓰鱼尾掉，瞥瞥鹅毛换。”“蓰蓰”，一本作“簁簁”，是用来形容春天破冰之后的鱼尾“掉”的状态的。如果将“簁簁”理解为沾濡湿润的样子，那么就不能形容“鱼尾掉”。“瞥瞥”是形容鹅毛换了以后光润样子的，形容“鹅毛换”，所以“蓰蓰（簁簁）”应是形容东风破冰之后鱼尾摆动的样子的。明屠应埈《赠内》：“蓰蓰双鲤鱼，一浮而一沈。”明末清初施闰章《戏鱼堂石刻歌》：“大鱼何蓰蓰，绕槛各成行。”两处都是形容鱼尾摇动貌的，前一例写两条鲤鱼摆尾，一上一下；后一例写石刻上的大鱼刻画生动，它们摆着尾巴，绕着栏杆有序游动。

上文说，《宋书·乐志三》也引了《白头吟》，文字与此不同，篇幅大小有差别。但第五解文字差别很小，“簁簁”作“离簁”，二者应同义，这给解释“簁簁”提供了新角度。离簁，亦作离褷、离蓰、离纚、离縰，均可作统一解释，指摇曳貌。《汉语大词典》“离簁”条释义为：“毛羽始生貌。”所举三例，“离纚、离褷”均当作“摇动貌”讲，不能解释为“毛羽始生貌”。《文选·嵇康〈琴赋〉》：“嘤若离鹍鸣清池，翼若游鸿翔层崖。纷文斐尾，慊縿离纚。”这是将琴声跟大鸟飞动貌相比，李善注：“慊縿、离纚，羽毛貌。”旧注“纚”音：“师。”即读作师。这里说“羽毛貌”，没有说羽毛初生貌，应是形容大鸟扇动翅膀的样子。文中写的“离鹍”，是失去伴侣的鹍鸡，在清池上空鸣叫；“翼”指飞行急速，是“游鸿”在悬崖上鸣叫，“慊縿、离纚”不可能指“毛羽始生貌”，毛羽始生貌的鹍鸡不可能在悬崖和高空展翅飞翔。《木华〈海赋〉》：“凫雏离褷，鹤子淋渗。”张铣注：“离褷、淋渗，毛羽初生貌。”旧注“褷”音：“所宜。”即音所宜切。所谓“毛羽初生貌”，应该指初生的鸟儿摇动翅膀的样子，因为前面说到“凫雏”，其后的“离褷”应该指小野鸭摇动翅膀。所谓“毛羽初生貌”是根据上下文体会出来的，是张铣对上下文含义的一种理解，不是说“离褷”有“毛羽初生貌”的词义。小野鸭毛羽长出来了，可以扇动翅膀了。唐李白《雉朝飞》诗：“麦陇青青三月时，白雉朝飞挟两雌。锦衣绮翼何离褷，犊牧采薪感之悲。”雄性白雉“朝飞”，还“挟两雌”，有“锦衣绮翼”，断不可能指刚刚长了羽毛的白雉，而是指成年的雄雉。有网友在网上发表欣赏李白《雉朝飞》的文章，解释“离褷”说：“鸟的羽毛初生的样子。”这是受了《汉语大词典》释义的影响，完全不合情理，上下文的文义无法讲通。“簁”字读音同“师”，也就是所宜切。余冠英音“筛”，不太确切，“筛”中古有还几个读音，其中一个读同“师”；今天选用了shāi，而“簁”不取shāi一读，因此选用“师”作注音字更确切。

再举一些作“离褷、离蓰、离纚、离縰”的例子，证明其词义是指摇曳貌，不是指毛羽始生貌。南朝梁萧子云《玄圃园讲赋》：“离徙比目，累绮红虾。”用“离徙”形容比目鱼摇动着尾巴，跟毛羽初生貌无关。唐韩愈和孟郊的《秋雨联句》孟郊诗句：“毛羽皆遭冻，离褷不能翙。翻浪洗虚空，倾涛败藏盖。”是说鸟因为羽毛“遭冻”不能扇动翅膀，不是鸟羽始生。李邕《斗鸭赋》：“既而酣歌徙坐，取物为娱。征羽毛之好鸟，得渤澥之仙凫。出笼而振，少步而趋，唼喋争食，褵褷带雏。随绿波而澹淡，向红藻而敖愉。”这里的野鸭，是有“羽毛”的“好鸟”，它“褵褷带雏”，不可能是毛羽初生貌。李颀《爱敬寺古藤歌》：“古藤池水盘树根，左攫右拏龙虎蹲。横空直上相陵突，丰茸离纚若无骨。”形容古藤在风中摇曳貌，不指毛羽初生貌。因此，“离簁”这个词没有“毛羽初生貌”的词义，它指的是摇曳貌。

因此，“鱼尾何离簁”的“离簁”应指鱼尾摆动时的样子。“离簁”既然相当于“簁簁”，因此将“簁簁”解释为“摇动貌”是正确的。这个字义读所宜切，不仅有前人注音可以为证，而且有古诗用韵作证。

五

“竹竿何嫋嫋，魚尾何簁簁”的言外之意，有二说。

（一）明徐 《徐氏笔精》卷三“钓竿”条：“《古今注》云：钓竿者，伯常子避仇河滨，为渔者，其妻思之而作也。每至河侧，辄歌之，后司马相如作《钓竿詩》，故卓文君《白头吟》云：‘竹竿何嫋嫋，鱼尾何簁簁。’正引伯常子事，以讽相如，非漫无所指也。”清吴景旭结合《古今注》，又据此采用刘履的说法，说是“嫋嫋、簁簁，并摇动貌，以比相如之心不定，又将他图也”。

（二）《汉魏六朝诗选》以为是“用隐语表示男女相爱的幸福”，《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》以为是“以钓鱼喻男女求偶，引申为爱情和幸福婚姻的象征”。

两种理解在大的方面不矛盾，都可以象征男女爱情。但在具体的言外之意的理解上有所不同：解“簁簁”为沾濡湿润的样子，则“竹竿何嫋嫋，魚尾何簁簁”可以理解为“用隐语表示男女相爱的幸福”；解为摇动貌，则“竹竿何嫋嫋，魚尾何簁簁”象征爱恋的一方持心不固。“簁簁”和“嫋嫋”既然都指摇动貌，“簁簁”没有“沾濡湿润的样子”义，那么元刘履、明徐 、清吴景旭等人对言外之意的理解就难以推翻，堪称确诂。

说“用隐语表示男女相爱的幸福”或“以钓鱼喻男女求偶，引申为爱情和幸福婚姻的象征”，这只是部分文学作品的情况，跟闻一多的研究有直接关系。《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》在注释“竹竿何嫋嫋，魚尾何簁簁”说到这种见解的来源时，除了提及《毛诗故训传》，还特地说：“闻一多说：‘鱼本是象征廋语，在情歌中男女用以称其对方。’（见《风诗类钞》）”闻氏还有《说鱼》一文（117—138页），所举“以‘鱼’来代替‘匹偶’或‘情侣’的隐语”的例子，有一些是能成立的；闻氏并没有说古诗文用到的鱼都是指匹偶或情侣的隐语，这也是应该注意到的事实。在《说鱼》的第三部分“打鱼、钓鱼”中，闻氏指出：“打鱼，钓鱼等行为是求偶的隐语。”在举例证明“钓鱼”指求偶的隐语时，收了《白头吟》和曹丕的《钓竿行》，闻氏只举出例子，没有论证《白头吟》和《钓竿行》的“簁簁”该做什么讲。将“簁簁”词义训为摇动貌，跟他所说“打鱼，钓鱼等行为是求偶的隐语”的上下文含义不矛盾。从这个角度说，“簁簁”不一定要理解为沾濡湿润的样子。

参考文献

北京大学中国文学史教研室选注：《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》，中华书局，1962

逯钦立编：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，中华书局，1983

闻一多：《说鱼》，载《神话与诗》，《闻一多全集》第一册，三联书店，1982；《风诗类钞》，《闻一多全集》第四册，三联书店，1982

[元]黄公绍、熊忠：《古今韵会举要》，中华书局，2000

余冠英：《汉魏六朝诗选》，人民文学出版社，1958

注：原载《中国典籍与文化》2022年第2期

排版：黄选平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